他死的那一刻安详吗？
我在想，爸爸是怎样的状态离去的，我渐渐应该会慢慢忘记，毕竟我的人生还很长，后来的后来，爸爸就会变成我生命里的过去，慢慢越来越少人会提起他。所以，我想写下生命从他身体慢慢流逝的最后那几分钟。
他要走的时候，我们谁都没想到是那么快的事情，从他对我们的问话还有反应到他没了心跳，只是短短二十分钟。
那一天是个星期六，一整天亲朋戚友都来了，大家都要来看爸爸最后一面。
从星期四开始，爸爸就预言了他的死亡。他先告诉妈妈说他的时间已经到了，然后让我请半天假。于是我们有足足两天的时间办理银行手续，去转签名人。我们让安娜买隔天的飞机票，星期六就可以到家看爸爸，虽然我们不知道爸爸能不能够撑到星期六。亲朋戚友都来了。
爸爸一直都是昏昏沉沉，睡觉似的。偶尔，他含糊的叫人，或喊痛，或交代出最后的话语，很多话都模糊不清。他的眼睛似乎很沉重，偶尔开眼睛要看清楚谁在他的床边，都很用力张开。张开一秒，瞬间眼皮又掉落。
星期五，家里也充满人群。时间慢慢过，我们庆幸爸爸又撑过一天，同时对他的预言怀疑了一下。他真的会死吗？大姐从沙巴赶回来，她握着爸爸的手，直流泪，她觉得她应该提早回家的，不应该因为50年来最大的降雨量而延后飞机。爸爸对她说: “I will miss you.” 晚上，川川陪爸爸睡觉，爸爸对川川说：“bye bye, bye bye, bye bye。” 川川彻夜难眠。
星期六，家里依然充满人群。爸爸四死前的最后几天，家里像是节庆，来了所有人。大家买吃的，跟爸爸说说话，或是大家互相闲聊，聊起爸爸的过往，爸爸的点点滴滴。气氛似乎庄严，又带点欢快。大家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？还是等到那一刻到了，才接受事实？
星期六傍晚，叔叔们和姑姑们来了。我们大家围坐在爸爸床边，姑姑说大家给爸爸诵经吧。诵完经，叔叔握着爸爸的手，开始给爸爸讲故事。他叙述起爸爸伟大的历史，描绘得有声有色。我们小辈亦听出了眼泪。他说，作为弟妹，大家都受到了他的佑护，指点，提拔，大家都是跟着他的步伐，才走到了今天。他说，大哥，你没有遗憾了，你做了那么多别人所不及，你奉献了社会，你拥有光辉的成就，你的一生没有白活。接下来，叔叔用眼神意识，谁要跟爸爸说话。于是我坐到爸爸的旁边，想要说出我的肺腑之言。那一刻如此艰难，所有家人亲戚都看着呢！我想象，有一片玻璃墙把我和爸爸围起来，与其他人隔开，我们俩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。我说：“爸爸，我很幸运可以成为你的女儿。你把我们都养得很好。我们从你的身上学到很多人生道理，还有做生意的心得。公司的人都惦记着你的好，他们不时都会提起你。我们都会好好照顾自己，你放心。我们大家都会互相照顾，齐心协力。爸爸，你放心。” 这些话，说出来是多么生硬，连我自己都认不得我的声音。于是我想到，我对爸爸的那些怨念，在此时此刻，也应该放下与原谅了吧。往后，我应该更尝试了解他，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谁能够在生命消失前，把所有的所有化解？谁能够在重要的事情消失前，找到解答？我们总是很厉害错过时机，但至少我对爸爸说了这一番话。
安娜终于在星期六晚上八点到家，亲戚都回家了，大姐也回家了。她远远地站在距离爸爸一米之外，说一声：“嗨，爸爸，我回来了。” 爸爸听见，很努力的睁开眼睛，他把眼睛睁得老大，斜斜往安娜的方向看，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。八点半，安娜洗好澡，我们让她先吃饭，因为她在飞机上都没好好吃。九点，安娜坐在爸爸身边静静的，握着爸爸的手。妈妈让我和胞妹去买成人尿片，因为剩下几张应该撑不了多久。我们出门买尿片。回到家，妈妈正要帮爸爸换尿片，尿片遮盖爸爸的伤口，吸满爸爸肿瘤渗出来的浓汁。爸爸告诉妈妈：“哇爱科困料（我要去睡了）” 于是妈妈说：“哦，乐爱困，星换尿布咯，矮买？（你要睡，先换尿布，要吗？）爸爸点点头。于是我们众人帮爸爸翻侧身，因为爸爸的肿瘤长在左侧肋骨，已经从腋下延伸到腰部了。换尿布的时候，我握着爸爸的手，他的手异常冰凉，透出一丝凉意，他的指甲呈现黑紫色。我对众人说：“ 爸爸的手好冰哦，指甲还黑黑的。” 然后我说：“ 爸爸之前不是说他不要氧气管吗？我们要不要摘掉？。。。爸爸的脸怎么看起来那么苍白，好像比刚刚更白了，嘴唇根本没有颜色。。。” 安娜看着我，感觉有点生气，她应该觉得我怎么一直在讲这种话。然后就是一片气氛诡异的宁静。突然，妈妈叫我：“快点打给二叔，叫他马上下来！” 我见状马上打给二叔。爸爸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而且感觉很缺氧，一直喘气。他的眼睛睁得好大，但并不集中，好像可以看见天堂一样。然后他的黑眼珠时不时往上翻，佣人说他是在看墙上的时钟，也许他时间到了。妈妈又大叫：“快点打给大姐，叫她现在过来。” 气氛明显变得十分紧张，大家都不知所措，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。这时妈妈在爸爸耳边轻轻呼叫：“阿辉啊，阿辉啊，卖可星，单angel来星！阿辉啊！阿辉。。。（阿辉啊，不要走先，等angel来先）妈妈一边说着，一边眼眶渐渐湿了。我在大家庭的群组通知大家：“各位，我爸爸好像已经不行了。” 然后逐一打给各位叔叔姑姑。不到十五分钟，大家都到了。大姐飞奔至爸爸身侧，泣不成声。姑姑叔叔们对爸爸说：“阿辉，嘚的耕ngia。 (阿辉，跟着光走，跟着光走，佛祖带你走）” 爸爸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，似乎没在呼吸了，眼睛仍然开着。
然后二叔给爸爸带上口罩。然后二叔把爸爸的眼睛盖上。三姑用手机开着佛祖的歌，佛祖的歌一直播着。不知谁，把爸爸的供氧机推走，把他床边所有的用品拿掉。爸爸的床边空无一物了。我们众人仍然围绕在他身边，我仍然不确定他走了没有。
一个小时后，鉴定死亡的医生来了。他在爸爸的胸腔粘一些侦测片，侦测他体内是否还有心跳。没有。
我知道了。爸爸这次真的走了。真的死了。他如愿了。